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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prise
沧海45
发贴人:
sosoluo
发表时间:Fri Sep 7 14:54:49 2007
兵凶(2)
陆渐道:“什么苦衷?”谷缜道:“若是俞大猷镇守外郭,倭军休想攻克;但沈瘸子
这一计,偏要示弱诱敌,俞大猷威名远著,若不亲眼见他出城,汪直断然不敢进城;他若
出城,却又无人镇守外郭,可说两难。沈瘸子虽以兵力补其不足,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看起来,除了俞大猷,无人能够守住外郭……”
话未落音,忽听一声呼喊,势如天崩。二人循声望去,城门前那队倭寇骚动起来,豁
开一个缺口,呼啦拉突出一骑。那骑士身形魁伟,满身重铠,花白的胡须上沾满鲜血,手
中一口大关刀刃口尽缺,鲜血长流。
“俞老将军!”城上城下,欢声如雷,外郭官军气势一阵,竟将攻城倭军逼退两丈。
忽听一声悲嘶,俞大猷坐下白马骤失前蹄,歪倒在地。俞大猷关刀一顿,支主身形,
低头望去,那马从头至脚血如泉涌,染红雪白皮毛,一双大眼黯淡下去。
“雪玉龙!”俞大猷失声惊喝。这爱马随他出生入死,历经百战,既是坐骑,也是密
友。方才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精锐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围时随从战死
,白马身中十余创,撑到入城,终于倒毙。
俞大猷按捺悲痛,举目一瞧,倭军登城过半,当即掷下关刀,一声龙吟,拔出剑来。
“俞大猷么?”倭军响起一声怪叫,“他在哪里?”一道黑影急逾闪电,掠过人群,
忽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厉声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剑术高绝,豪迈任侠,当年在岭南之时,一人一剑,斩苏青蛇,破康老贼,平
服七十二峒,其后镇守东南,剑下游魂无数,倭人闻之丧胆,尊之为“中华第一剑”。此
时闻言,浓眉一轩,颔首道:“正是俞某,你是谁?”那人厉笑一声,生硬道:“我乃东
瀛大隅岛主辛五郎,特来领教。”
俞大猷关注战事,颇为不耐,挥手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蓦地跳将起来
,怒叫道:“谁要你让,谁要你让……”俞大猷浓眉一挑,喝一声:“好。”
话音方落,刀芒剑影如长电裂空,一交而没。
霎时间,场中一寂,两方兵将,均被这光影夺去魂魄。
噔噔噔,俞大猷足不点地,直奔外郭;辛五郎两眼发直,长刀指地,喉中咔咔有声,
一缕血水绕过衣襟,滴落脚前。
辛五郎一招殒命,倭人三军气夺,俞大猷奋起神威,直透倭阵,掌中剑光忽明忽暗,
明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长刀纷坠,朱枪歪斜,箭矢如潮水涌来,猬集在铁甲之上,密
密麻麻,莫可胜数。
一时间,长云如阵,天风更急,月沉西陲,东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铅似铁,低压城头
;天地间锣鼓喧天,摇魂荡魄,其中夹着一缕细细的海螺,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官军不耐久战,只一阵,便即退却。唯独俞大猷杀至外郭之下,方欲登上,忽而迎面
风起,长枪刺来。俞大猷但觉有异,挥剑挑出,谁知这一枪劲力沉雄,沛然莫当。
俞大猷一剑未能挑开来枪,只得闪身避过,定眼瞧去,来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
塌鼻梁,面容愁苦,手中长枪杆如烂银,缨如血染。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说话声中,刷刷刷又是三剑,刺翻三人,身周倭寇惊惧不
已,蓦地发一声喊,齐齐后退,势成圆阵,将俞大猷围住。
那矮子默默望着俞大猷杀人,既不进击,也不后退,只徐徐道:“我不是倭人!老将
军请退,再进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皱眉道:“足下高姓。”那矮子道:“落魄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俞
大猷道:“既知羞耻,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那矮子沉默时许,忽儿叹道:“一日为寇,终身为寇。”俞大猷浓眉挑起,长剑一横
,大笑道:“既如此,出招吧!”
那矮子目光星闪,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老将军的剑法,一半出自武当太极剑,一半
得自‘先天八剑’的震剑道。将军天赋超群,融会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电,慢如
抽丝,刚有乘龙之威,柔有随云之势。但纵是如此,也胜不得区区这条长枪,还是退了的
好。”
俞大猷瞧他见识过人,方才一枪,更有宗师气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端的叫人费
解。正感疑惑,忽听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让你杀个人,怎地这样婆婆妈妈?”声如
洪钟,将喊杀声一时压住.
俞大猷闻言心动:“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枪’樊家的传人?”那矮子神色越发愁苦
,忽地压低嗓子道:“将军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听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谦。”俞
大猷回头望去,身后一个胖汉,身高七尺,腰围却有五尺,手提一对硕大铜锤。他身边立
了一个俊秀男子,面如傅粉,目光诡谲,左臂缠绕金链,右肩担着一把金色巨镰。
谷缜远远看见,咦了一声,皱眉道:“竟是他们?”陆渐奇道:“你认识他们?”
“我不认得,却听说过。”谷缜道,“这朱衣人叫‘金勾镰’,胖子叫‘铜瓜锤’,
矮子叫‘点钢枪’,合称龙门三煞,名号俗气,但却是北方巨寇,纵横无敌。汪直请来这
三个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难了??????”说到这里,忽听屋瓦轻响,转眼一瞧,身畔
空空,陆渐人影俱无。
谷缜这一气非同小可,心中大骂蠢材,但骂了一阵,定神细想,这陆渐若然不去,却
也不似他的为人。想着叹了口气,望着城下战场,想起其中胜负来,但觉得这一役无论谁
胜,均是惨胜,对自己大大有利。只不过汪直若胜,会当如何,难以预料。倘若趁胜退出
,却也罢了;但以如此死伤,换不来金珠宝货,这老狐狸不能服众,势必大权旁落,唯有
大肆烧杀,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恶气。
谷缜越想越惊,心忖沈舟虚若败,固然害苦百姓;但若汪直败北,沈舟虚又拣了莫大
便宜;唯有二人同归于尽,才算是好。
正自盘算,谷缜寒毛陡竖,忽有所觉,他回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直。只见一个人黑衣
蒙面,如鬼如魅,静悄悄立在屋脊后方。
谯楼屋顶便如一个大大的“人”字,以屋脊为界,谷缜在左,半坐半卧,蒙面人在右
,半蹲半立,故而谷缜能瞧见来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则没料到屋顶有人,二则心系他处
,竟没瞧见谷缜。
一旦明白此理,谷缜顿时屏息凝神,竭力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来人听出动静
。
不一时,那人一躬身,自背后卸下一支鸟铳,向下瞄准。谷缜看得奇怪,探头望去,
大吃一惊,那铳口所指不是别人,正是沈舟虚。
蒙面人瞄了片刻,想铳口灌入火药,用搠杖筑实,他双手沉稳,目光专注,凝视铳口
,几乎忘我。
谷缜望他施为,气不敢出,心跳转剧,心道:“如今官军形势险恶,俞大猷又被困住
。沈舟虚名为幕僚,实为统帅,他若一死,无人指挥,官军势必溃乱.”想到这里,心中百
味杂陈,忽见蒙面人筑药已毕,又灌入铅丸,再已搠杖夯实。
谷缜也不知怎的,嗓子里一阵干涩,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心中似有一个声音高叫道:
“夺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人为你报仇,你感激他也来不及,又担心什么?哈,为谁担心
,沈瘸子么?你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至于那些百姓,死呀活呀,又关你什么事?人不为
己,天诛地灭。商清影私奔时,想过你么?流浪江湖时,受人欺辱,又有谁可怜你了?世
人大多自私可恶,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长吸一口气,心中稍安,转眼一瞧,那蒙面人已取出火绳,从容安好。谷缜不觉
又想:“就算我肯就沈瘸子,也要陪上自己性命。死了不打紧。我一身冤屈尚未洗刷,就
算死了,也要背上天大臭名.”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去,天边霞光微露一线,正在如墨的云层中挣扎、扭动,渗透,
侵蚀,渐渐变得亮若剑刃,划破沉沉夜色。谷缜忽觉一阵燥热,浑身汗出如浆。转眼一瞧
,蒙面人已点燃火绳,蹲将下来,长长的铳管乌黑发亮。
谷缜只觉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乱跳,心道:“我当真傻了疯了。这等事,有什么好
想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大仇得报,何乐而不为?至于那些百姓,又于我什
么相干,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呸,晦气,又想那臭婆娘了,她怕是正在做梦呢,若
是做梦,她,她会不会梦着我呢??????”
想到这里,他忽觉浑身虚脱,心中烦乱不堪,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一抬头,火绳上
一点红光急速下沉,行将烧尽。霎时间,不知为何,谷缜只是头脑一热,抓起一块瓦片,
大叫一声:“看招!”嗖地一下,向那蒙面人掷去。
俞大猷环顾三人,点头道:“好啊,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金勾镰阴阴一笑:“
俞老将军一代名将,剑道宗师,一人服侍,岂不怠慢?说不得,只有一起上了。”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声未绝,蓦地精光闪动,叮的一声,长剑刺中巨镰。俞大猷一击
不中,身形忽转,长剑歪歪斜斜,顺势一带。金勾镰虎口发热,巨镰竟被荡开寸许,只怕
俞大猷趁虚而入,当即纵身后跃,谁知俞大猷并不追击,立地陡转,刷的一剑,刺向铜瓜
锤。
金铁交鸣,铜瓜锤的左锤间不容发挡下来剑,大喝一声,右锤下击,正中剑身,长剑
当啷落地,俞大猷却不进反退,一拳正中铜瓜锤面门。
铜瓜锤一对铜锤尚在外门,顿被打得倒飞出去,他不待摔倒,忽又一个翻身,双锤拄
地,跳将起来,脸上红通通的,鼻血长流。
俞大猷足尖挑起长剑,把在掌中,微微皱眉。适才那三剑一拳,看似简单,实已用上
他平生本事。俞大猷惯经沙场,善于审敌,一见三人,便瞧出金勾镰最弱,铜瓜锤次之,
樊玉谦最强。故而依照兵法,先击弱敌,乘刚一剑,不中时,又使柔劲挑偏巨镰,众人均
以为他要趁虚刺入,谁知他出其不意,转而刺向铜瓜锤。
铜瓜锤却也了得,竟能左锤挡剑,右锤砸剑,万不料已在俞大猷算中,是故铜锤一落
,俞大猷弃剑出拳,这一拳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壮如牯牛,也是一拳毙之。
这几下拳剑中融入兵法,奇诡莫测,本无不胜。万不料铜瓜锤中了一拳,竟无大碍。
只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尽,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红肿,说话时瓮声瓮气
,听来十分滑稽。
金勾镰眯眼咧嘴,嘿嘿笑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二弟从小铜皮铁骨,最能挨打
哩!”“打”字吐出,巨镰呼地挥出,拦腰劈来,俞大猷举剑挑开,忽觉身侧风响,铜瓜
锤面容狰狞,一锤扫至。
锤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龙,使开一轮快剑,势如狂风,专在巨镰、铜锤
间觅隙抢攻。
二人不料他年过半百,尚能使出如许快剑,心中大为凛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拦,只守
不攻,偏偏俞大猷剑上带有太极圆劲,绵绵不尽,巨镰、铜锤又极沉重,被他顺势挑带,
往往收势不住,显露破绽,若非两人相互救援,只怕顷刻之间,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后尘
。
如此以快打快,长剑轻灵,游刃有余,镰、锤沉重,渐觉不支。樊玉谦却始终枪尖点
地,冷眼旁观。忽见俞大猷觑个破绽,一剑飙出,刺向金勾镰左肋,刷的一下划破衣衫。
金勾镰竭力闪避,俞大猷剑尖顺势拖回,在他胁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金勾镰惨哼一声,高叫道:“老三,还愣着做甚?”樊玉谦一呆,金勾镰瞪着他,狞
声道:“你要小嫣做寡妇么?”
樊玉谦蓦地露出颓唐之色,叹道:“老将军当心了。”长枪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运剑一拦,枪上如有雷电,震得他虎口发麻。俞大猷吃了一惊,疾转手腕,顺那枪
势,化解那股奇劲。
嗡嗡声有如蜂鸣,自那枪上不住发出,越来越响。俞大猷额上汗珠渐密,他深知那杆
枪看似不动,实则不住画圆,抑且越画越快,只不过弧度极小,不足半分。画圆时,枪上
劲力一波波冲击长剑,只要剑上内劲稍懈,长枪立成破竹之势。
故此常人眼中,枪剑相交,动也不动,殊不知两人正凭借手中兵刃,大斗内劲,凶险
之处,比之枪来剑往,凶险十倍。
金勾镰、铜瓜锤瞧得有趣,金勾镰笑道:“老三逢上对手了。”铜瓜锤瓮声道:“要
么我给他一下,打他个红白齐流。”
“不好不好。”金勾镰笑道,“他这颗头值钱得很,你一锤打烂了,辨不出面目,汪
老不认账,岂不白白丢了几万两银子。”说罢抖开金链,将那巨鞭呜呜呜甩将起来。
俞大猷听得心惊,却又无法摆脱枪劲。须知花枪高手,自古难防,有道是:“二十年
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枪法越强,枪法抖得越小越快,斗大的枪花,劲力分散,反而不
难对付。俞大猷身经百战,使枪的高手也会过不少,所见的枪花,最小只不过半尺,如樊
玉谦这这等枪花从没见过,任是谁人,若将浑身之力聚于这半分之间,均能无坚不摧,只
是平常之人,就算练上一辈子花枪,也不能达到如此境界。
樊玉谦出身枪法世家,幼称神童,十岁时,枪花收到一尺之内,十五岁时,枪花已不
足三寸,人称“幻童子”,名动北方。但他十八岁时,樊家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头,纵有
绝世枪法,仍遭灭门,樊玉谦仅带妹子樊小嫣逃脱。危难时,幸得金勾镰收留,樊小嫣一
时情热,嫁入金家。不料金勾镰貌似翩翩公子,实为江洋大盗,便以樊小嫣为质,逼迫樊
玉谦入伙。樊玉谦家世清贵,初时不愿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金勾镰便对
樊小嫣百般欺辱,樊玉谦枪法虽高,性情却很懦弱,为了妹子,只得跟随金勾镰,干下许
多违心勾当。
此时他一枪困住俞大猷,心中甚是矛盾,但俞大猷剑法亦强,稍一退让,死的便是自
己,故此斗到间深处,浑然忘我,枪劲如水银泻地,专寻俞大猷破绽攻入。
“呜”,巨镰颤响,向俞大猷后颈割来,刀刃未至,劲气已然压体。俞大猷不由得双
目大张,沉喝一声,樊玉谦顿觉剑上内劲一弱,当即长枪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忍痛收剑,反手一挑,叮的一声,巨镰向后弹出,俞大猷却身子一歪,左膝着
地,跪了下去。
樊玉谦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枪,又将俞大猷右腿刺伤。俞大猷倒退一步
,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铜瓜锤抢上一步,一锤磕飞长剑,右锤劈面砸来,俞大猷一拳送
出。锤拳相交,二人同时一震,俞大猷喷出一口鲜血,跌将出去。铜瓜锤也是胸口一热,
锤向后甩,竟有些把持不住,忽听金勾镰喝道:“老二让开。”铜瓜锤转眼一瞧,那支巨
镰在空中斜画一个半圆,呼的一下,又向俞大猷扫来。
蓦然间,黑影闪动,场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动转如电,枪在巨镰之前,背起俞大
猷,拔腿便走。
金勾镰眼见煮熟的鸭子便要飞了,惊怒交迸,大喝一声,手一紧,那巨镰去得更快,
势要将俞大猷与麻衣人劈成两截。但那麻衣人足力惊人,似与飞镰赛跑,镰刀虽疾,却与
他相距尺许,始终无法逼近。
“老三。”金勾镰情急大喝。樊玉谦叹了口气,抖出长枪,刺中巨镰,那巨镰被他枪
势一激,忽而变快数倍。
那麻衣人正是燕未归,忽觉身后风声变劲,躲闪不及。危急时,又听嗡的一声,身后
狂风大作,似有若干劲力奔腾交击。
乘此劲风,燕未归去得更快,飞出数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哨官卓然而
立,那巨镰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谦扫去。燕未归认出来人陆渐,惊喜交迸,张口发出
一声长啸,直奔内城。倭军大呼小叫,朱枪林立,向他凌空乱刺。燕未归却是长啸不绝,
不闪不避,双足踏着如林枪尖,逝入淡淡轻烟,飘入官军阵中,只一闪,便已不见。第二
十四章 攻守 (1)
蒙面人正凝神瞄准,忽听叫声,大吃一惊,闪身让过掷来瓦片。便听一声暴鸣,铳口
火光喷出,但因准星已失,铅丸偏出,没击中沈周虚,却击中一名军炮手。
那蒙面人怒极,转身来,眼露凶光,但瞧见谷缜,却是一愣。
谷缜一跃而起,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对方,忽见他眼神变化,心头顿时一动,隐约明
白什么。
忽然间,那蒙面人瞳子深处泛起一抹笑意。谷缜见他眼神古怪,心道不好,连转几个
念头,未有决断,忽见那人将鸟铳一扔,身子下蹲,形影骤失。
谷缜又惊又喜,虚张声势,大叫道:“哪儿逃?”赶上两步,探头一瞧,却见瓦面上
孤零零躺着那支鸟铳,此外别说是人,半片衣脚也无。
谷缜心中一叠声叫苦起来,正想转身下楼,忽觉后心一痛,有人低声道:“不许动。
”谷缜苦笑道:“动不得,动不得。”来人咦了一声,叫道:“是你?”谷缜肩井酸麻,
被来人扣住,扭转过来,定眼一看,来人大头细颈,头发稀疏,不由笑道:“莫乙莫大先
生,好久不见。”莫乙狠狠瞪着他,气哼哼地道:“好久不见,半点也不久,臭小子,瞧
你还有什么花招哄骗我莫乙莫大先生。”他吃了一堑,长了一智,点了谷缜几处大穴,才
拾起那鸟铳,喝道:“下去!”抓住谷缜,纵到楼下,带到沈舟虚身前,才解开他的穴道
,高叫道:“主人,这小子带着鸟铳躲在楼上,图谋不轨。”说着扑扑两脚,踹在谷缜膝
后,叱道:“跪下说话。”谁知谷缜才一跪,双手一撑,又慢慢站了起来。莫乙大怒,又
是两脚,但谷缜才被踹倒,复又怕起。
莫乙大怒,伸手叉住他脖子,向下摁倒,不防谷缜扯起嗓子高叫一声:“站在我面前
的,娶老婆戴绿头巾,生儿子没屁眼。”这话恶毒万分,众官兵哄然闪避,胡,沈二人也
是忙忙错身,生恐受他一拜,中了咒语。
莫乙气得两眼瞪圆,正想挥起老拳,狠揍这小子一顿,忽听沈舟虚道:“莫乙,你先
带他下去,胜了这一仗,再来拷问。”莫乙收了拳,提起谷缜,顺势踢他两脚。
谷缜人被踹得东倒西歪,脸上却笑嘻嘻,笑道:“沈瘸子,你这叫自欺欺人,你以为
这一仗能胜吗?”沈舟虚瞥他一眼,冷冷道:“你敢乱我军心,立斩不饶。”谷缜道:“
岂敢岂敢,依我来看,玩弄阴谋诡计,你是一把好手。但说到临阵用兵,却不是你的专长
,这一仗再打下去,怕是打狗不成,反被狗咬。”胡宗宪脸色一变,喝道:“与我斩了。
”几名小校揪住谷缜,按倒地上,一人拔出刀,方要砍下,沈舟虚忽道:“且慢。”说着
目视谷缜,笑道:“你有取胜的法子?”谷缜左脸贴地,笑道:“兵行险势,胜败无常,
两军相遇,哪有必胜的法子?不过我有一个点子,让你平添几分胜算。”沈舟虚道:“你
说来听听,若是有理,我饶你不死。”“只饶命不行!”谷缜道,“一口价,我给你出点
子,你放我走人!”沈舟虚目光转厉,哼了一声,刀军狠狠砍了下去。
巨镰上附有金钩镰的内力,樊玉谦的枪劲,忽被来人逆转,二人均吃一惊。樊玉谦不
及细想,举枪便挑,枪尖挑中镰身,巨镰嗖地一声,重又扫向陆渐。
他枪尖劲力惊人,曾两枪挑起两只铜狮,一枪洞穿百斤石鼎,故而劲至镰上,金钩镰
虎口顿热,铁链几乎脱手。
陆渐一招“半狮人相”荡回巨镰,只觉得喉间发甜,眼冒金星,尚未还过神来,巨镰
又至。他不假思索,使一招“多头蛇相”握住巨镰。
不知怎的,巨镰入手,这奇门兵仞的种种特性,陆渐便已明了,不待惊讶,一股
烈风扑面而至,却是樊玉谦枪势不止,径直挑来。
陆渐此时无法可想,但求保命,索性便依枪尖,便觉痛麻之感迭浪涌来,自虎口传到
头颈,震得他几欲昏厥。
半昏半醒间,陆渐心苗之上,发生一种怪异念头,金钩镰的巨镰加上樊玉谦的枪,勾
连一处,俨然变成了一件兵刃,只不过形状古怪,不伦不类,为古今之所无。
这奇感来逝如电,陆渐不觉头脑一清,霎时间,这件古怪兵刃有何特性,如何应用,
各种念头如电光火石,连绵闪现。于是乎,陆渐因那长枪震荡之势,将镰刀轻轻拨了拨。
樊玉谦的“半分枪”以枪画圆,因而枪上劲力生生不息,无坚不摧。哪知陆渐这一拨
,非但没有遏制枪劲,反而施加奇巧内劲,引得长枪画圆越来越快,霎时间快了数倍,势
如一条活龙,在樊玉谦掌心摇头摆尾,跳跃欲出。
一时间,樊玉谦面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蓦地一声嗡鸣,震耳欲聋,樊玉谦长枪离
手,被陆渐夺了去。
樊玉谦丢了家伙,只吓得傻了,两眼瞪直,忘了进退。忽见铜瓜锤一言不发,绕到陆
渐身后,挥锤击落。樊玉谦大惊,方要喝止,却见枪镰粘在一起,有如一件极长大极怪的
兵刃,凌空一旋,枪尾击中来捶,那枪上樊玉谦余劲未消,被陆渐加引导,势如倍增。铜
瓜锤虎口巨痛,大锤嗖地脱手,又被陆渐夺了过去。
“你奶奶的。”铜瓜锤怒叫一声,将余下的一只铜锤掷向陆渐,陆渐手中的枪,镰,
锤彼此勾连,弯折如北斗七星,一牵一挂,又将锤轻轻巧巧挂在其中。
不过两个照面,点钢枪丢了枪,铜瓜锤丢了锤,金钩镰瞧在眼里,手忙脚乱,不禁将
链子一拽,想要夺回巨镰自保。
陆渐手中四股兵刃便有四股大力,彼此牵直,纠缠不清。今钩镰这一拽,真如雪中送
炭,令他大喜,当即持链一抖一送,将四股大力,顺着这链传将出去。饶是金勾镰内力再
强一倍,也不能抵挡。便觉胸口一痛,如遭重锤,才想松开铁链,忽又见手中一虚,抬眼
望去,只见铜锤,长枪漫天飞舞,向他扫来。
金钩镰惊得魂飞魄散,免力挡开一镰,避开一锤,腾挪间,忽觉左胸冰凉,不由得嘶
声惨叫,两眼瞪圆,带着那杆穿胸而过的长枪,跄踉数步,仰倒在地。
陆渐一招毙了金钩镰,忽惊忽喜,恍如梦幻,斜眼一瞧,樊玉谦,铜瓜锤正死死的盯
着自己,脸色煞白,眼中流露畏惧之色。
陆渐吸了一口气,有意做出凶恶神情,一抖手中巨镰,厉声道:“谁再上来?”樊玉
谦生平所恃,唯有枪法,长枪一失,顿时六神无主,铜瓜锤虽然凶悍,丢了铜锤也觉得气
短。两人对望一眼,蓦地转过身子,拔腿就跑。这一着到是出乎陆渐之所意料,正想追与
不追,忽听倭军哄然欢呼,转眼望去,倭人旗帜,赫然插上外郭。陆渐大吃一惊,猛然想
到谷缜说过“谁得外郭,谁是赢家”,心头一急,纵身掠出,直奔外郭。
才奔了数步,忽然听到一阵锣响,五轻一重,连响三通,城头的倭军应着锣响,顿时
起了一阵骚动。
敢情这锣响正是退兵号令,倭寇浴血奋战,好容易登上外郭,忽然被招回,端的悲愤
莫名,只恨纪律森严,上方有令,莫敢不从,无奈含恨拔旗,退下城来。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众倭人莫名其妙,纷纷刹住退
势,东瞧西看,又奔城头。不料,才冲上去,锣响,中倭寇不辨真伪,复又转身下城。谁
知鼓声又起,催促前进,但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数千
倭人如没头苍蝇,忽而奔声,忽而跑下,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陆渐心中奇怪极了,忍不住停下步子,游目四故,蓦地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倭寇手提
锣,腰挎战鼓,在阵里东一钻,西一钻,虽是倭寇装束。一对大耳朵却不老实,从头盔里
挣将出来,左右招摇。陆渐虽处铁血战场,见这情形,也是莞尔。
这“倭寇”不是别人,正是“听几”薛耳,他善于听律,过耳不忘,听见倭军进退号
令,便牢记在心,偷换了倭袍,提了锣鼓,混入倭人阵中。
兵法有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锣之类,鼓为战鼓,古
人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又道:“夜战多火鼓。”夜战时,无法看见旌旗,锣鼓好
比军队耳目,但被薛耳如此一闹,倭军可说是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
态百出。
倭人也发觉出了奸细,只气得哇哇大叫,纷纷舞刀弄枪,围将上来。
薛耳虽善听音,武功却是平平,“丧心木鱼”又被陆渐所毁,此时眼见敌人四来,顿
然乱了方寸,向着内城飞奔,边跑边喊:“凝儿救我,凝儿救我……”跑了几步,忽被尸
体绊了一跤,扑地便倒。三名倭人纵身抢到,恶狠狠挥刀劈下。
刀至半空,忽有一缕白光闪过,挂住刀身,那钢刀被带得一偏,贴着谷缜的鼻尖,当
地砍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谷缜出了一身冷汗,嘴里却嘻笑道:“沈瘸子,砍头便砍头,干吗割爷爷的鼻子?圣
人云,鼻子是天地之根,玄妣之门,那是十分要紧,不能乱动的。”沈舟虚道:“这话怎
么说?”谷缜道:“我一个人死,黄泉路上孤孤单单的,自然害怕极了;若有胡大总督和
南京的全体将官相陪,大伙一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热热闹闹的,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胡宗宪脸色一沉,正要发做。沈舟虚却使了一个眼色,将他止住,想了想,挥手道:“
将他放了吧。”谷缜起身掸去灰尘,望着沈舟虚,笑而不语。沈舟虚却坐在那里,目光闪
烁,似乎心神不属。蓦然间,一阵风起,城头多了一人,却是燕未归背了俞大猷回来。
胡宗宪不由得抢先一步,把住俞大猷手臂,失声道:“俞老将军……”俞大猷昏沉中
苏醒过来,勉力睁眼,苦笑道:“属下失职,该死……该死……”忽然一口气上不来,又
昏过去。
胡宗宪站起来,神色怆然,蓦地望着沈舟虚,徐徐道:“沈先生,事到如今,惟有放
弃外城,守住内城要紧。”沈舟虚聚起眉峰,沉吟时许,忽地叫了声“好”,朗生道:“
谷小子,沈某答应你,你若有计破敌,我让你毫发无损,生离南京。”谷缜笑道:“此话
当真?”沈舟虚道:“军中无戏言,”“成交。”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交击,连击三
次。谷缜才笑道:“我的计谋容易的很,便是举荐一人,代你指挥官兵。”沈舟虚目光一
闪:“谁?”谷缜笑道:“那人你也认识,目下就在南京大牢。”沈舟虚与胡宗宪对视一
眼,胡宗宪吃惊道:“你说戚继光?”谷缜笑道:“大人神算,正是戚将军。”胡宗宪大
怒道:“胡闹,他是囚徒,怎么能带兵?”“囚徒又怎的?”谷缜笑道:“管仲是囚徒,
齐国称霸;李靖是囚徒,突厥束手;郭子仪也是囚徒,中兴唐室。常言道: 使功不如使过
,戚将军不能立功,再杀我不迟,”胡宗宪还要呵斥,沈舟虚却摇起羽扇,漫不经心道:
“你这小子,笃定戚继光就能破敌?”谷缜呲牙一笑:“不错,我用小命压宝,你敢与我
赌么?”沈舟虚瞧他片刻,忽地笑笑,向胡宗宪使了一个眼色,胡宗宪稍一迟疑,忽向身
畔亲兵喝道:“速去南京大牢,取戚继光来此见我、。”
薛耳危殆,陆渐远离二十余丈,救援不及,情急间,大喝一声,掷出巨镰,钩住一杆
朱枪。镰枪相交,陆渐心中奇感又生,这飞镰,朱枪连在一起,分明是一般奇怪兵刃,当
即依照这般“兵刃”的天性用法,潜运奇劲,那倭寇胸口一热,朱枪便已经易主。
陆渐手腕再转,镰端朱枪刷地伸出,又搭上一杆朱枪,轻易夺来。朱枪长约二丈,两
杆连在一起,近乎四丈,游龙也似,向前再探,又搭上一杆朱枪,复又夺下。如此反复施
为,陆渐一口气夺下九杆朱枪,结成二十丈长一般兵刃,曲曲折折绕过人群,抵达薛耳身
边,“叮”的一下,撞着一名倭人长刀。
那人正自挥刀下劈,谁想手中忽空,长刀离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还醒,眼前黑
影闪过,又是“叮叮”两声,两名同伴的长刀也被夺去。
三人两手空空,傻在当地,瞪着身前朱枪长刀彼此勾连,如龙如蛇,来回摆动。这等
诡异情形,三人有生以来,从所未见。
惊骇间,忽然见薛耳手足并用,爬地而逃。
三人惊怒,纷纷伸手去捉。
陆渐正巧赶到,见状拆散那件长大兵刃,抓住其中一杆长枪。他虽然没学过枪术,枪
一入手,心中便已通明,嗖的一枪刺出,或前或后,穿过三名倭寇腰带。那三人本就矮胖
,被朱枪斜斜串成一串,乍一瞧,仿佛串在铁签上的三支红薯,只急的扭腰摆臀,哇哇大
叫。
陆渐赶上一步,见薛耳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由心惊:“莫非死了?”急拍他肩,
忽听薛耳尖叫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边叫边缩手缩脚,蜷做一堆。
陆渐哭笑不得,道:“你张开眼,看我是谁?”薛耳听的耳熟,眯眼一瞧,不由惊喜
难抑,一把揪住陆渐,乐不可支。
陆渐道:“你自己来的吗?”薛耳苦着脸道:“主人让我来的,不来不成的。”陆渐
一怔,心知沈舟虚派这劫奴入阵,只想拖延时许,并没想让他活着回去。一念及此,不觉
惨然,叹道:“你随着我吧!”薛耳道:“去哪儿?”陆渐道:“去外郭!”薛耳闻言,
脸色刷地雪白。
忽听飕飕两声,两口长刀劈来,陆渐巨镰一拦,镰上若有吸力,夺下来刀,势成十字
,滴溜溜的飞转。
薛耳惊奇道:“你变戏法呢?”陆渐一笑,方要前行,忽见薛耳身子颤抖,两眼死死
盯着某处。
陆渐心中奇怪,循他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宁凝手舞长剑,被一群倭人围住,群倭见他
是个女子,嘻嘻哈哈,狎笑不绝。
忽然间,两个倭人大叫一声,丢了刀枪,捂住面目。群倭一惊,怪叫扑上。宁凝虽以
“瞳中剑”伤人,手中剑却并不高明,不几下,便左支右绌,全赖劫术救命。
陆渐见状,但觉一股怒气涌上头来,不禁张口长啸,左手提起薛耳,右手抓住巨镰,
不顾仙碧告诫,借力一纵,越过众寇头顶。倭军见状,刀枪并举。
陆渐身在半空,忽而变相,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巨镰被他大力一抡,画个
半弧,凌空扫出,一时间当啷乱响,长至朱枪,短如鸟铳,均被飞镰夺走,数十件兵刃争
先恐后串上高空,煞是状观。
宁凝一呆之际,陆渐已然杀到,巨镰有如风魔,扫东荡西,杀得血花飞溅,人头乱滚
。
薛耳脚未着地,便先叫唤起来:“凝儿,凝儿……”倏地挣脱陆渐手底,抢到宁凝身
前,喜滋滋地道:“凝儿你真有义气,我喊你救我,你就来了。”宁凝瞪着他,拄剑于地
,胸口微微起伏,薛耳忽见她花容惨淡,吃惊道:“你受伤了么?”说罢绕着她左瞧右看
,转个不停。
宁凝瞧了陆渐一眼,蛾眉微蹙,轻轻摇了摇头。薛耳这才松了一口,忽又发急,扯住
陆渐道:“快,快送她回去。”陆渐稍一犹豫,回头望去,心头没的咯噔一下。敢情就这
工夫,倭军又已攻上外郭,城下倭军则如潮水般退往城脚,欲要背倚外郭,结成阵势,不
令官军逼近。
阵势若成,数千人聚集一处,陆渐纵然神通盖世,也休想再近外郭。
情急间,他目光一转,忽地瞧见,那座高耸木台燃烧已久,形如通天火柱,照得城下
有如白昼。
平时间,若无危难,陆渐温厚有余,机变不足,但每逢奇险至难,却往往显露非凡智
勇,此时一见木台,他心中忽有所动,蓦地高叫一声:“先随我来。”当先抡起巨镰,奔
向木台。 攻守 (2)
马蹄声急,远远传来。
谷缜转眼望去,那亲兵与一名布衣汉并辔来到城下,翻身下马。
那汉子容色甚是落泊,但腰背挺直,威言具足。谷缜见了,不觉点头:“陆渐说得不
假,这戚继光真的有些意思!”两人登楼,引至众前,戚继光扫视众人,神色迷惑,方要
施礼。胡宗宪已把住他手,来到垛前,说道:“俗礼免了,你且瞧瞧,可有应对之法。”
戚继光莫名奇妙,但定眼一望,便即了然,沉吟道:“恕小将多言,我军畏战,贼军骁勇
,很难将之击破,但如今最棘手的,还是外郭危殆,若是丢了,即便赶走贼军,也无法全
歼……”胡宗宪轻哼一声,冷冷道:“这不过是些常理,也没什么好说的……”戚继光露
出讶色,拱手道:“督宪见谅,依小将所见,兵法便是常理,用兵若违常理,必败无疑。
”胡宗宪再不瞧他,只是瞥了沈舟虚一眼,忽地两眼望天,冷冷道:“沈先生,你看人向
来极准,这次却是错了。”沈舟虚笑笑无话,手拈胡须,望着脚前。
戚继光但觉气氛有异,但异在何处,却又说不上来,再瞧沈舟虚,竟是郊外见过 的
那名残废文士,只不知他何以在此,真是奇哉怪也;但这些均是末节,城下战事急迫,却
是刻不容缓,想了想,拱手道:“小将不才,愿率一支精兵,拼死夺回外郭。”胡宗宪冷
哼道:“拼死夺回?说来好听,你死了容易,若又败了,该当如何?”戚继光听得一楞,
心道:“不错,我死不足惜,但不慎败了,岂不是坏了大局。唉,戚某败军之将,不足言
勇,督宪信不过我,却也难怪。”想着露出一丝苦笑,谷缜见状,心中叫苦不迭,转了十
几个念头,均不管用,忽见胡宗宪将袖一拂,冷然道:“将戚参将押回大牢,再听发落…
…”那亲兵闻言,方要上前,忽听城下“咔嚓”一声巨响,众人转眼望去,那座木台四根
支柱断了一根,摇摇欲坠,一个明军哨官立在台下,手中金芒闪动,“咔嚓”声响,木台
支柱又断一根。
众人尚未明白过来,那木台如被大力推送,轰然倒向外郭,百十根燃木如天将霹雳,
压向倭阵。倭人惊呼乱跳,亡命躲闪,无形中让出一条路。
那哨官一声长啸,带了一对男女,沿那空隙,直奔外郭,他手臂高高举起,掌中铁链
将一把巨镰舞得风车也似,木台上燃木落下,均被勾中。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法子,巨镰上
如有吸力,燃木一旦落下,便一根接着一根,连绵不绝。是故待他奔至外郭,已结成十丈
一条“火龙”,以哨官为轴,鞭笞四方。
那哨官长啸不绝,“火龙”烈焰腾腾,扭动数下,忽如离弦之箭,射将出去。正中外
郭石阶,砸中阶上倭军,然后烈焰翻腾,向下滚落。这一砸一碾,倭军要么浑身浴火,要
么头破血流。那哨官趁势抢上石阶,翻翻滚滚,杀奔城头。
戚继光瞧得敬佩,脱口道:“这人是谁?好生了得。”胡宗宪也是暗暗称奇,浑然想
不起军中何时由此人物,唯有沈,谷二人认得分明。
谷缜笑道:“戚将军!别人还罢,结拜兄弟你也不认得了?”戚继光神色惊疑,定神
细瞧,蓦地失声叫道:“哎呀,当真是我陆渐兄弟。”胡宗宪也甚是吃惊,问道:“这人
是戚参将的结拜兄弟?”戚继光又惊又喜,击掌道:“错不了,错不了。”胡宗宪望他一
眼,默默点头,他对这戚继光原本心怀疑虑,此时观感为之一变,心想兄弟如此了得,做
大哥的,自当更胜一筹。
沉吟间,忽听戚继光道:“有我陆渐兄弟,必能守住外郭,贼军无险可据,唯有在平
地上与我决战,如此一来,大可以长制短,击破他的军阵。
胡宗宪道:“何谓 以长制短 ”戚继光向着城下,双手比划:“贼军长刀五尺,比我
军刀剑为长,朱枪两丈,比我军枪矛为长,鸟铳射程百步,比我军鸟铳射程为长。”众人
纷纷点头。
戚继光又道:“常言道 一寸长,一寸强 ,以长制短,乃是兵家取势之法。如今之计
,莫如将敌军之长,变为敌军之短。”胡宗宪微微皱眉:“唔”了一声。
戚继光又道“城头旌旗,旗杆超过两丈,正好克制对方的朱枪……”胡宗宪忽地扬声
道:“传我将令,撤下城头所有旗杆,另选五百军士,列阵等候。”戚继光又道:“敌方
鸟铳射程虽远,却不及佛朗机火炮,城上佛朗机火炮足有十门,不如将炮扛到城下,用马
车装好。”“至于五尺长刀,更易对付。”戚继光续道:“我军枪矛虽短于敌军枪矛,但
比倭刀长,我军鸟铳射程数十步,比敌军鸟铳为短,但比倭刀,却又为长。依小将之见,
应以枪矛阵当其刀锋,鸟铳随后射击,远近相得,敌军长刀一鼓可破。”“这主意甚好。
”沈舟虚蓦地拍起手来:“如此一来,敌军有三般阵势,我也有三般阵势,抑且般般长于
敌军,以长制短,绝无败理。只不过,虽有必胜的阵势,还需高明将帅,才能驾驭,戚参
将可有上好人选么?”戚继光一愣,忽地紧握双拳,长叹一声。沈舟虚道:“戚参将何故
叹息?”戚继光正觉懊恼,闻言冲口而出:“叹我此身不祥,不能为国杀敌。”胡、沈二
人相视而笑。
胡宗宪忽道:“戚继光听令。”戚继光一愣,拜伏于地。
胡宗宪徐徐道:“我命你统率三军,对敌汪直,若能破敌,免你兵败之罪。”戚继光
听令,只疑身在梦中,嗓子一堵,几乎落下泪来。但他心志刚毅,须臾便有决断,长吸一
口气,徐徐吐声道:“请恕小将无礼,我戴罪之身,统率三军,何能服众?还请大人不吝
,赐我斩将之权!”
沈舟虚不觉失笑:“好家伙,担此重任,非但不加谦让,竟还得寸进尺么?”戚继光
道:“先生此言差矣,为国为民,又何须谦让?”
“好个为国为民,何须谦让!”胡宗宪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口长剑,说道:“这
口尚方宝剑是圣上所赐,本督转借与你,若有将令不服调遣,与我临阵斩杀,无需宽赦。
”
戚继光郑而重之,拜了三拜,借过尚方宝剑,挺然起身,大步走下城去。
天色渐亮,隐隐鸡声中,景色渐次分明起来。野旷山远,满目皆绿;云树生花,若幻若
真,一条碧水曲折如带,绕过城池,宛然东流。
然而南京外郊上,确实激战方酣。陆渐守着石阶,左握巨镰,右握铁链,要么左镰夺兵,
右链伤人;要么右链夺兵,左镰伤人。交替施为,所向披靡。金钩镰即便做梦,也料不到
自家兵刃,竟能发挥如此威力。
宁凝得陆渐护佑,刀枪剑弩,均不能近,当下游目四顾,但凡瞧见鸟铳,便发出“瞳中剑
”,倭人要么铳管炸裂,要么火绳自燃;更有甚者,正填弹丸,铳口对着脸面,忽来一声
暴鸣,后果可想而知。薛耳依旧操练本行,倭将击鼓,他便敲锣,倭将敲锣,他便击鼓,
扰得倭军叫苦不迭,偏偏号令早已习练精炼,交换不及。
这三人从未配合,这当儿结成一队,却如天造地合,倭军每每攻上城头,又被尽数赶下,反复
数,始终寸步难进.外郭上官军败卒本已溃不成军,见此情愿状,大受鼓舞,纷纷引弓挺矛,重
振旗鼓.倭军困兽之斗,舌命拼死.却不料陆渐身处生死战场,拼斗越是越激烈,对这"夺兵之
术"领悟越深,初时只是夺人兵器,斗之弥久,不但夺取兵器,更能运用敌方兵器,反转伤敌.再
斗时许,他又发奇想,敌人本身手握兵器,实则与兵刃相连,对手,敌刃,我刃,三者相连,岂不
又是一件全新"兵刃"
念头一起,陆渐便加尝试,勾住一把长刀,潜运奇劲,力图驾努对手,但见那持刀倭军应着
自己心意,仿佛醉酒一般,身不由己撞翻几人,一个跄踉,跌下城去.陆渐妙想成真,喜不能禁
,反复施为,越觉奇趣盎然,酣畅无比.如此一来,倭军更难取胜,士气大挫,忽地发一声响,如
潮水般退将下去.陆渐傲立城头,望着倭军退却,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时间,忽觉大腿肩膊热辣
辣的,他随意一摸,竟然满手是血.陆渐大为吃惊,定了定神,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纵然神乎
奇技,身处这般混战,也难保不受伤损,只是酣战之中,未能查觉罢了.但这一痛将起来,竟是
不可收拾,陆渐咬牙挪到城垛边坐下,撕开裤管,正想查看,忽听细碎足音,眼前多了一双绣鞋
,鹅黄缎面上点缀着几朵雪白小花.陆渐不觉抬起头,只见宁凝眼似秋水,正静静望着自己.
陆渐急忙捂住伤处,欲要起身,宁凝却伸手将他轻轻按住,从袖间取出一方手帕,俯身攒
去伤口血污,陆渐羞不可抑,忙道:"宁姑娘,脏,脏得很,我,我自己来."宁凝低头不语,眉间颊
上却染上一抹嫣红,就如出水荷花,秀丽天然.拭去血污,她又撩起衣衫,撕下雪白内衣,包扎
伤口,治完腿伤,再治肩膊,从头至尾,她始终一言不发,陆渐便要婉拒,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
任她摆布.待得包扎完毕,他已出了一身汉,比起身死博杀,这一阵似乎更费心力,当下支吾道
:"宁,宁姑娘,多,多谢……"话音刚落,宁凝忽地起身,走到石阶前,望着远方,静静出神.此时
旭日光华,洒遍城头,这女子笼罩其中,浑身也似发出淡淡光芒.陆渐瞧在眼里,忽觉哀婉不胜
:"我这粗蠢男子也罢,这样的女子,怎么也是劫奴?"想到这里,对沈舟虚好感全无,竟有几分
痛恨起来.
忽听城下倭军喧闹,陆渐定眼望去,数百倭人手持朱枪,登将上来.陆渐一纵越起,叫道
:"宁姑娘,快到我身后."宁凝转眼瞧来,目光盈盈,步子却不稍动.陆渐急道:"你不害怕么?"
宁凝轻哼道:"你呢,你害不害怕?"两人相遇,她始终默然,突发此问,陆渐甚觉讶异,想了想道
:"我也怕的,但朋友说,谁得外郭,谁是赢家,我怕倭寇会赢,即便害怕,也顾不得了!"他说得
一本正经,眉宇间却流露出几分憨气.宁凝见了,也不禁莞尔,恰如羞花初绽,玉镜新磨,分外
明艳动人.陆渐与她相识,头一次见她流露如许欢容,不觉瞧了一呆.宁凝还醒过来,双颊如染
蔻丹,轻轻啐道:"你,你这人呀,真是讨厌……"陆渐大惑不解:"我怎么讨厌呢!"此时间,忽见
倭军奇刷刷停在二十步外,一抡胳膊,百十根枪矛如狂蜂出巢,汹涌射来.陆渐抢上一步,挡在
宁凝身前,巨镰一抡,矛枪近身便被夺下.倭人掷罢标枪,忽又一蹲,身后冒起百余名弓弩手,
羽箭如雨射来.
陆渐右手铁链画了一个大圈,左手镰刀画了一个小圈,圈中有圈,大小相叠,箭便被夺去
.陆渐也被打出火气,蓦地叫道:"射够了吗?也瞧我的"俯身抓起一支朱枪,使了一个"我相"扭
转身形,嗖的一下,朱枪贯穿一名倭人心口,去势不衰,又刺中身后倭人,连接洞穿五人,枪势
才衰.那五人被串成一行,虽已殒命,兀自伫立.群寇面面相觑,石阶上倏地鸦雀无声.陆渐又
抓起一杆长矛,方要作势,倭军忽发一声喊,逃走了.陆渐望着群倭背影,呆了呆,蓦地大笑.宁
凝奇道:"你笑什么?"陆渐笑道:"我笑我自己呢,我竟没想到,他们也会怕死的!"宁凝听了,默
然不语,只是身子轻颤,陆渐不由转头去瞧,却见她一手捂口,眼含笑意,冷不防陆渐回头,不
觉转喜为怒,狠狠瞪他一眼.
忽听一声炮想,抬眼望去,内城中杀出一飙人马,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甲胄鲜明,挺直如枪
.陆渐瞧得清楚,端的又惊又喜,脱口叫道:"戚大哥."此时天光大亮,两军对圆,阵势分明.倭
军旌旗摇晃,哗啦千支朱枪奇举,茂若密林.官军不过数千,阵势很是奇怪,有的拿着长长旗杆
,有的拿着鸟铳长矛,还有几匹战马,拉着铁炮,看上去参差不奇,不伦不类.最奇的却是大小
将官身边,均有一名小校.戚继光马一盘旋,令旗忽举,哄然声响,手持旗肝的官兵冲出阵外,
两人一旗,向着倭军朱枪阵乱搅乱捅,旗杆长者五丈,短者也有三丈.霎时间,两军一交,倭军
尽被捅翻.倭军害怕薛耳捣乱,鼓不鸣,锣不响,只敢挥舞旗帜,只见旌旗一挥,几对鸟铳手赶
上来,火药上膛.不料戚继光令旗再挥,旗杆军分出一条路来,载炮马车到前方,调转过来,车
尾火炮早已点燃,一声雷鸣,直如鸟铳阵中,鸟铳手死伤惨重,乱成一团.戚继光令旗再挥,火
炮再想,血肉横飞,三般阵势变化如神,有如一支长剑,刺入倭军阵中,旗杆,火炮好比剑刃,长
矛,弩箭好比剑锷,数十名刀斧手则为剑柄,头红巾,手持大刀,驱赶众将,稍有后退,立斩不饶
.众将平日玩忽职守,得过且过,这次却关自己,故而尽都豁将出去,拼死冲杀,
倭军原分三部,势成鼎足,一部五千人,牵制内城军官,此时首当其冲,被冲了个七零八
落.戚继光将其冲散,却不尽歼,翻翻滚滚,杀近城门,猛攻城门前那支倭军.这倭军三千有余
,虽然勇猛,却奈何城外是俞大猷所留精兵,城内是戚继光的新锐之师,背腹受敌,顷刻溃乱,
城外五千虎狼之师突入城内,追杀败寇,有如砍瓜切菜一般.戚继光不待尽歼余寇,令旗再挥
,转至外郭城外,那里倭军不过两千,屡被陆渐所阻,士气低落,一击即溃.陆渐见机,与宁凝,
薛耳率城头官兵冲下,夹击倭军.陆渐心神激动,高叫:"大哥出狱了?"戚继光也遥遥答道:"好
兄弟,战场相见,不容细叙,待我破敌,再与你细说!"
说话间,二人逼近,一在马上,一在平地,举手相握,均能感觉对方手掌温暖.陆渐到:"大
哥,我不会带兵,这些兵丁,交给你好么?"戚继光奇道:"那么你呢?"陆渐一指宁凝,薛耳,道:
"我送他们回去."戚继光点头道:"也好,你只管去."
戚继光在前方瓦解倭寇军阵,沈虚舟随后麾军进击,将分散倭军包围分割.战场上厮杀声,惨
叫声此起彼伏,难分彼此.陆渐一路走去,只见刀光血影,竟辩不出谁是汪直了.
来到内城下,陆渐止了步,拱手道:"宁姑娘,薛兄,二位保重."说罢转身便走,忽听宁凝叫道:
"留步."
陆渐回头一瞧,宁凝目光清亮,注视他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不料有此一问,
皱眉道:“我也不知......。”宁凝一怔,又问道:“你没有家么?”
陆渐道:“有的,但很远。”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终是一跺脚,转身去了,薛耳忙叫
道:“凝儿,等我一下。”一颠一颠,紧随其后。
陆渐不知宁凝为何询问这些,思索不透,便不多想,当下放开步子,走了一程,待那厮杀
声渐渐微弱,方才止步,回望城楼,心道:“斗了许久,也不知谷缜如何,须得想个法儿
,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接下楼来。”
陆渐回头一瞧,宁凝目光精亮,注视他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不想有此一问,皱眉
道:”我也不知.....”宁凝一怔,又问道:”你没有家吗?”
正想转回,忽听有人叫唤自己,转眼望去,谷缜正在一堵墙后招手。陆渐不胜惊奇,问
道:“你怎么在这里?”谷缜笑道:“说来话长,快来,快来。”
两人摸到一条小巷中,一边脱去官兵甲胄,谷缜一边将前事说了。陆渐听说他遭遇刺客,
大为吃惊,又听说他为救沈舟虚,暴露身形,更觉意外,再听说戚继光竟然得他举荐,只
觉世事之奇,莫过于此,不由得纵声大笑。
谷缜也笑道:“我本也是病急乱投医,赌一赌自己的小命,却不料戚大将军凭地了得
,被我赌个正着,但沈瘸子守信放我,却有些叫人意外了。”陆渐笑罢,又问道:“汪直
败局以定,下一步该当如何?”谷缜沉吟道:“眼下战事混乱,沈瘸子又看的额紧,于乱
军中擒抓此人,额为不易。戚将军如此本领,不如让他先抓汪直,占个头功,我们再从大
牢里将他偷出来。”
陆渐听了,欣然答应。谷缜便就近挑了一家客栈,与陆渐吃饭更衣。这客栈本是他的产业
,故而掌柜见了二人,分外殷勤。
沐浴已毕,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用过几样精细早点,觅一间临街上房宿下。陆渐
苦战一夜,困倦已极,倒榻便睡,浑忘时日。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欢呼声惊醒,起身望去,谷缜倚在窗前,嗑着瓜子,正瞧热闹
。陆渐便也上前,只见长街两侧聚满百姓,街心官兵押着队队俘虏,逶迤而来。
东南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眼见官军得胜,欣喜欲狂,纷纷对一众俘虏大吐口水,饱以
拳脚,不少俘虏被活活打死。
瞧了一阵,忽见戚继光骑着马远远行来,满身血污,容色疲惫。谷缜招来栈中伙计,耳语
两声,那伙计飞也似下楼,跑到戚继光马前,说了两句。
戚继光听了,跳下战马,径向客栈走来。片时登楼,陆渐快步迎上,二人呼兄唤弟,把臂
大笑。谷缜也拱手笑道:“戚兄今日得出樊笼,便立奇功,假以时日,必然威震寰宇了。
”
戚继光曾在城头与他见过,见他在此,也觉惊奇,当即笑道:“足下过誉了,兄弟,
这位是谁,还不引见么?”陆渐便为二人引见了。戚继光豪气干云,资兼文武,谷缜性情
潇洒,风神绝出,两人交谈数句,心中均是生出一般念头:“这陆渐向来厚道,怎么结交
的人如此精明?”
谷缜心细,料到此时,早已吩咐掌柜,备好酒菜,此时一一将上。戚继光见了,笑道:
“吃喝就免了,我还要去总督府交割兵权,若是迟了,只怕见责。”
谷缜笑道:“暂饮两杯无妨。”戚继光也不勉强,便笑道:“就喝两杯。”三人坐下,酒
过一巡,戚继光道:“不满兄弟,昨夜四更时,为兄才被提出大牢。谁想赶到城头,便是
一场恶战,至今纵然胜了,也是稀里糊涂,不知何以有此咄咄怪事。”
陆渐,谷缜对视一眼,心中暗笑,却不说透。
“是了。”戚继光目视陆渐道:“兄弟你何时从了军,还做了军官?”陆渐一呆,不
知从何说起,只好支吾道:“不满大哥,我并未从军,那身军服,却是买来的。”
戚继光吃了一惊,拈须不语。谷缜不料陆渐如此老实,引得戚继光生疑,忙岔开话题,
笑道:“戚兄,汪直那厮可曾捉住?”
戚继光叹了口气,流露遗憾之色,说道:“那厮和是了得,带了一小股悍贼,拼死窜出城
了。”
陆渐,谷缜听得这话,脸上顿无血色。戚继光还不觉有异,再饮一杯,起身笑道:“
无论身份如何,兄弟你今日功劳殊大,不如随为兄去见督宪,求个出身,立功军中,也胜
过你漂泊江湖,老死乡里了。”
陆渐心乱如麻,脱口道:“大哥,我,我不能随你去了。”戚继光怪道:“这是为何?”
陆渐有苦难言,只得道:“小弟,小弟有些要事,立马就要出城。”戚继光盯着他,神
色间大为疑惑。谷缜叹了口气,说道:“戚兄勿怪,那事确然紧急,还忘戚兄见谅。”
戚继光久经世事,瞧出二人大有苦衷,当下也不多问,微微一笑,道:“无妨,来日
方长,你先办事,下回见面,你我再叙不迟。”说罢与陆渐双手一握,洒然去了。
陆渐目送戚继光下楼,便与谷缜向栈里支了盘缠衣服,又要了两匹马,出了客栈,直奔
城外。
不想战事方歇,官军搜捕倭寇余孽,城门许久不开。挨到正午时分,始才出城。郊野晴翠
方好,雀鹤飞鸣,牯牛饮水,牧童吹笛,两人回望城郭,数日间种种遇合,与眼前景象一
比,真如大梦一般。
谷缜料得汪直必然窜入东海,向东追了十理,却又听说辰未时分,倭寇官军在附近激战
一场,倭寇败走,不知所踪。但后又听说,沿海有大队官军拦路,焚毁一概大小船只,倭
寇残部无法入海,向西退去了。
谷缜道:“沈瘸子倒有先见之明,早早断了海路。倭寇离了海,威风可要折半。”
两人打马向西,一路上全无头绪。行不多时,二人马力渐乏,双双喷吐星沫,喘如雷鸣
,眼瞧着慢了下来。谷缜本就烦闷,不由道:“这掌柜该死,竟然敢给我两匹驽马,将来
回了南京,管叫他脱了一层皮。”
陆渐听得不忍,说道:“这世上总是少好马,驽马多。那位掌柜仓促间寻不着好马,
也是有的。”眼见远处山复水绕,绿树环村,便到村边溪流饮马,将养马力。
谷缜也只得下马,恨恨来到溪边,说道:“你所不知,我手下那帮猢狲,个个难制,
这几年在牢中,许多人事我尽都荒废了,我若不对他们凶狠,不能驾奴。”
陆渐叹道:“你的事若不伤天害理,我便不管多,若不然,这朋友做不成。”谷缜目
光闪动,忽然笑道:“那你说说,什么叫天理?”陆渐道:“不欺弱小,就是天理。”
谷缜道:“这个弱小却如何看待。弱小好人,欺负了自然不好,弱小坏人,欺负一下也
不无不可。 陆渐你知道吗?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
陆渐道:“哪四大?”谷缜道:“第一好酒,本人无酒不欢;第二好双陆;第三吗,却是
我没过门的媳妇儿,只是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传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
第三,我便死了.........”
陆渐忍俊不禁,问道:“第四呢?”谷缜道:“便是恶人,其人越奸恶,我越是喜欢
。“陆渐道:“奇了。”
“你有所不知。”谷缜道:“这恶人乃是天下间最好玩的。小猫小狗,纵然惹人喜欢
,却是无知蠢物,玩弄久了,难免无聊:至于好人,一则十分稀少,二则婆婆妈妈,心吃
手软,戏弄起来,不但于心有愧,而且无乐趣......”陆渐瞧着谷缜,心中疑云大起:“
这话倒似饶着弯在骂我了?” 却听谷缜续道:“所以说,唯有大奸大恶之徒,没脸没皮,
没心没肝,不但智计过人,而且性情坚忍,与之争斗,好似龙颔探珠,火中取栗,兴味无
穷,大有奇趣。只可惜,这世间大恶之人少之又少,小恶之人多如牛毛,一时遇不上大恶
之人,只好拣些小恶人欺负欺负,消闷解乏,也是好事。”陆渐听了,回想起自己平生所
遇的奸恶之徒,无不与谷缜所言暗合,只不过自己应付起来,一向辛苦,吃亏不少,既谈
不上什么兴趣,更无消闷解乏之功效。故而恶人这种“玩意儿”,也只有谷缜消受得了。
谷缜说了一通,眼看溪水清莹照人,俯身欲饮,不料忽然射来一块石头,激得水花四崩,溅
了他满身。谷缜大怒抬起头,却见一个少女白衣胜雪,碧环金叉,背着青绸包裹,俏生生
的立在对岸。
陆渐也吃了一惊,失声道:“阿晴.......”姚晴白了他一眼,向着谷缜道:“不知所谓
,胡吹大气,你说你最爱欺负恶人,如今又怎么说呢?“
谷缜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负了,如今衣服湿了,切容鄙人一晒。”说罢作势宽衣接带,
姚晴怒道:“姓谷的,你甩流氓。”
谷缜道:“没天理了,连晒衣服都不许?”姚晴蛮横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谷缜
笑笑,忽地扯了扯耳朵,又蹲下来在沙滩写了一个大大的“为”字,两人方觉得奇怪,却
见她掬起一捧水,浇向姚晴。谷缜笑道:“哎呀呀,本领不济,报不了仇呢?”姚晴冷然
哼了一声。“阿晴。”陆渐忍不住问道,“你合适来的” 姚晴淡然道:“你不情愿我来么
?” 陆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情愿吧,未免有些羞涩,若说不情愿,却又违背
本心了。
谷缜瞧出他的窘迫,笑道:"哪里话,他一百个情愿,昨晚我听他说梦话,没口子叫 阿晴,
阿晴 !"
陆渐面涨通红,急道:"你,你......."谷缜道:"我也晓得,听人说梦话是不对,但你叫
声太响,我便不想听,那也难了."陆渐指着谷缜道:"你......"谷缜道:"我都听见了,你赖也
赖不脱的."
他快嘴快舌,陆渐遮拦不住,端的气结.姚晴看了二人一阵,轻哼道:"陆渐,我这次来,是
因为想起一件事物忘了还与你."陆渐道:"鱼和尚的舍利子?"姚晴摇头道:"那舍利丢了."
陆渐知道丑奴儿是姚晴后,本想讨回舍利,谁知姚晴始终不提此事.陆渐左思右想,也不敢开
口,平白惹她不快.此时一听,只急得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怎么弄丢了?"
“你叫什么?”姚晴白了他一眼,道:“谁叫你就交该我的?才交给我,凤君侯便
来了,我身上的东西全被他搜去了,又有什么法子?后来凭仙碧向他讨来画来,谁知一时
喜欢,却忘了讨还舍利,你那时也在,怎么就不提醒我了?”她说的振振有词,仿佛丢了
舍利,反而是陆渐的不对。陆渐心乱如麻,呆呆怔怔,出声不得。
”妙呀,妙呀!”谷缜忽地拍手大笑,“从昨自今,足有一夜,古人过目不忘,大美人一
夜全忘了,比起古人,也算各有千秋。”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然道:“臭狐狸,本姑娘说正经话,谁跟你插科打诨?”
“我也说正经话。”谷缜道,“你当时忘了,事后怎么不想起?但你就是不说,借此栓
住陆渐,让他去惹左飞卿,拼个同归于尽。”
“那你呢?”姚晴寒声道,“你千方百计哄骗陆渐,为你捉这个捉那个,出生入死,你
又安的什么心?”话音方落,忽见陆渐叹了口气,转身便走,姚谷二人齐声道:“你道哪
里去?”
陆渐苦笑道:“鱼和尚大师对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讨回他的舍利。”
谷缜皱眉道:“你要找风君候?”陆渐点头。谷缜见他神色绝决,不由叹道:“罢了,
你要去,我陪着你便是。”
姚晴冷笑道:“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风君候在哪儿,你知道么?”谷缜道:“莫非你
又知道了?”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会来找我么?”
陆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祖师画像在你这儿,风君候早晚来寻。姚晴点头
道:“这次你还算不笨。”
谷缜笑道:“我也明白了,总而言之,你机关算尽,就是要咱们做你的马弁,闲来牵马
坠镫,忙来挡灾卖命。”姚晴啐道:“你若不想做,大可滚蛋,本姑娘才不希罕。”
谷缜心道:“从来都是我牵别人的鼻子,这次却被这小娘皮牵了鼻子,实在可气。”
他心里暗骂,脸上却嘻嘻笑道:“哪里话,旅途寂寞,有个美娇娘陪说陪笑,也算是赏心
乐事。”
陆渐见姚晴俏脸发白,杏眼喷火,只怕两人闹将起来,无法收拾,忙道:“闲别吵嘴,
咱们下一步有何打算?难道说,坐在这儿等风君候来?”
谷缜摇头道:“取回舍利并非急务,能否捉住汪直,却关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么?”姚晴冷笑道:“让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谷
缜笑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是半斤八两,一路货色,很好很好,这就叫做志同道合。
”姚晴双颊又是一红,啐道:“志你个大头鬼!”谷缜大笑。
陆渐沉吟一阵,忽道:“汪直的事并非谷缜的私怨,于我也有莫大牵连,啊晴,你肯和我
们一块儿去么?”
姚晴望着溪中斑斓卵石,寂然不语。谷缜对她的心事洞若观火,不觉失笑,叹道:“老
兄,你又迂了。这话何必问?舍利是她弄丢的,冤有头债有主,讨还之事,自也落在她身
上。她若不去,绑也要绑去的。”
姚晴眼中生寒,喝道:“你敢来绑我试试?”谷缜双手一摊,笑道:“舍利是你丢的
,却不假吧?”姚晴轻哼一声,转身从身旁的树林里抽出一匹大青马来,翻身坐上,趟过
小溪,忽地甩开马鞭,刷地抽中谷缜左颊。
谷缜脸上多了一道淤痕,吃疼怒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姚晴呸了一声,“你才
是小人呢,连骂我一句,也不敢光明正大。”谷缜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我什么
时候不够光明正大了?”
“当我不知道么?”姚晴道:“你先扯耳朵,这个耳取其谐音,应为尔汝之尔,其后又
在沙上写了个为字,连起来就是尔为,再后来捧水泼我这个妇道人家,这就叫做泼妇吧。
首尾相连,不就是尔为泼妇吗?”
陆渐见二人费劲心思,尽争这些闲气,只觉好笑。谷缜却不大自在,心忖这小娘儿们不
似想象中那般好欺,日后须得小心应付,方能不落下风。“
第二十五章 战书 (1)
三人各怀心思,乘马西行,一路无话,偶遇一农夫,询问之下,方知不久之前,有许
多官兵追着一伙客商向北去了。谷缜大喜,打马西进,沿途不时瞧见尸首,有官兵装束,
亦有客商装束,所谓客商,布衣下却藏着鱼鳞软甲。想是这群倭寇拌作百姓,欲要蒙混过
关,却被官兵觉察,追战至此。谷缜仔细查看尸首,不见汪直,心中大石才算稍稍落地。
又追十余里,忽听道边山谷中传来喊杀之声。三人下了马。奔上左边山头,一眼望去,
只见数百官兵围着十多个“客商”苦斗,官兵是沈舟虚遣来的精锐,胆艺俱高,进退有期
,倭寇以寡敌众,渐觉不支。
斗不多时,忽听阵中一阵吼叫,竟是残余倭寇眼见突围无望,纷纷调转倭刀,切腹自杀。
谷缜大叫其苦,悲愤之余,忽又见两人并未自残,奋力冲破重围,向这方向死命奔来。
二寇方才突围,陆渐便即认出,二人不是别人,一为樊玉谦,一是铜瓜锤,铜瓜锤血染
衣衫,双脚拖地,全赖樊玉谦搀扶,方能行走。
两员明将紧追不舍,忽而赶上,挺枪便刺,樊玉谦却如脑后生眼,回身一枪,搭在两枪之
上,二将户口倏热,长枪坠地,樊玉谦大喝一声,长枪挺出,二将满眼寒光点点,红缨乱
飞,只吓得魂不附体,身子后仰,咕碌碌滚下山去。
沧海12
陆渐见樊玉谦本可刺死二将,枪到半途,却有放生之意,不觉心中怪呀:“这人似
乎不是嗜杀之辈。”一念至此,见他逼近,也不阻拦。
樊玉谦且战且走,须臾越过山头,钻入一片树林。官兵自持人多,也挥舞刀枪,向山上赶
来。
谷缜微一沉吟,靠近姚晴,低语几声。姚晴秀眉为颦,摇了摇头,谷缜又说两句,姚
晴面露讶色,瞧了陆渐一眼,神色迷惑,电了点头。
众官兵快步如飞,一路赶来。不想才到山头,当先几人脚下一拌,跌倒在地,须臾见,粗
大藤蔓一涌而出,将那几人缠得有如粽子一般。后方官兵见次怪事,无不骇异,先是后退
两步,继而纵上前来,挥刀乱砍。不料砍而复生,越砍越多,砍藤之人却被藤蔓缠住,只
惊得哇哇乱叫。
倏尔间,众人眼前一花,多了一名角色女子,衣衫胜雪,广袖飞举,秀目澈似秋水,娇
靥白如凝脂,通身若有淡淡光华。
如此丽人,众官兵从所未见,不觉意乱神迷。恍惚间,只见那女子樱口未启,忽有语声
传来:“吾乃本善女鬼,尔等范我山林,亵渎胜景,限尔等速速离开,违者横死。”
她姿容曼妙,语声却低沉如男子,众官兵正觉奇怪,忽又听见一阵怪笑,那笑声凄厉万
端,似男非女,似从这女子身上发出,却又似在她身后,渐渐忽东忽西,忽远忽进,缭绕
山中,盘旋不去。
饶是一众将官深经白战,也不由毛骨悚然,心跳如雷,忽听见笑声倏歇,白衣女鬼高
叫一声:“还不肯走,那就死吧!”说着素手轻挥,地下又生出一根长藤,向众人卷来。
霎时间,众官兵唬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叫,转身便逃。
地上被缚官兵动弹不得,早已吓得半死不活,忽又听那女鬼说道:“滚吧。”再一回手
,藤蔓化为烟尘,众人一得自由,连滚带帕,只管逃命去了。
那女鬼目视官兵去远,蓦地素面一沉,喝道:“臭狐狸,滚出来。”声音一反低沉嘶
哑,脆如黄鹂,嫩如雏莺。
只听得嘻嘻一笑,谷缜从草丛中钻将出来,击掌道:“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戏的坯子,佩
服佩服。”姚晴玉颊绯红,怒道:“少来敷衍。我问你,谁是女鬼啦?既是做戏,又干吗
笑得那么难听,跟,跟杀猪似的。”
敢情二人约好,姚晴出面,谷缜出声,女相男声,吓退那些官兵。官兵虽被唬退,姚晴
却恨谷缜趁机使坏,一待事毕,便寻他晦气。
谷缜见她有动武之势,自忖不敌,忙笑道:“大美人息怒,那两人跑得远了,若不快追
,前功尽弃也。”姚晴一愣,恨恨道:“好,暂且记下,到时再与你算帐。”
铜瓜锤受了伤,沿途留下点点血迹。三人循迹追赶,不多时,忽听前面传来哭声,正是
樊玉谦,哭了几声,忽听铜瓜锤虚弱道:“老三,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大
丈夫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我死了,你就回去,好好跟妹妹过日子,再莫惹这些闲
事,你一心向软,杀人不多,老天爷让你多活几年,也未可知。。。。。”
樊玉谦抽泣道:“不成,我就是死,也要带你走的。”铜瓜锤怒道:“滚你妈的蛋,
快走快走,莫待那些狗官兵追上来。”
谷缜听到这儿,“噗哧”一笑。“谁?”樊玉谦发出厉喝,枝碎叶飞,尖枪抡起斗大红
婴,自树丛中蹿将出来。”
谷缜早有防备,发笑之前快步后退。樊玉谦一枪刺空,跳出树丛,见了三人,只一愣,
便认出陆渐,顿时脸色发白,厉声道:“是你么?”挺枪便刺,陆渐让过,正要反击,忽
听谷缜叫道:“且慢。”
樊玉谦对陆渐甚是忌惮,自度交手起来,胜算不多,是以谷缜一喝,他便借坡下驴,就
势停住,说道:“你有什么话说?”谷缜笑道:“官兵已经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
我们来,是想问足下几句话。”
樊玉谦将信将疑道:“什么话?”谷缜目光凝注,一字字道:“汪直死了,还是活着?
”樊玉谦一愣,未及答话,忽听有人闷声道:“不许说……”说话声中,只见铜瓜锤从林
子里蹒跚走出,一手捂着小腹,面色惨白。
谷缜打量他一眼,笑道:“这话耐人寻味。倘若死了,说与不说,均是无妨,但若不
许说,那汪老鬼定还活着了。”
铜瓜锤冷笑道:“活着又怎地?你想知道汪老的下落么?老子偏不告诉你!”谷缜略
一沉默,叹道:“是不是你们向北边引开官兵,汪老贼趁机脱身?”铜瓜锤“哼”了一声
,背靠一棵大树坐了下来,瞪着谷缜,呼呼喘气。
谷缜眼珠一转,笑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受了重伤,若不趁早医治,必死无
疑。这位使枪的老兄枪法碎妙,却未必胜的过我这位朋友,当日在南京城下,也是较量过
的。故而眼下形势,对二位十分不利。这样好了,说出汪直的下落,我放你们走路,若不
然,只怕有伤和气。”
他这话意在威胁,樊玉谦性子优柔,无甚主意,向铜瓜锤道:“二哥。告诉他们么?
”
“放屁!”铜瓜锤目光凶狠,口角渗出缕缕血丝,“汪老待我邓恩深意重,咱们也应允
汪老,为他引开强敌,既然如此,又怎能出卖他?”
樊玉谦听了,讪讪无话,谷缜冷哼一声,道:“他若当真对你恩深意重,就当带你同行,
又为何支使你引敌?所谓引敌,不过送死罢了。”铜瓜锤昂然道:“引敌之事是老子自愿
,并非谁人指使。”
谷缜哭笑不得,心道:“早听说汪老贼极会蛊惑人心,如今开来着实不假。这无知蠢
汉,也不知受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这般死心塌地给他卖命。”沉吟间,又听铜瓜锤道:“
老三,死便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哥儿俩宁可死了,也不能出卖朋友,你说是不是
?”樊玉谦叹道:“二哥说得是。”
谷缜努哼一声,向陆渐使个眼色,示意动手。不料陆渐沉默片刻,摇头道:“这两人守
信重义,我若以武力相逼,岂非叫人出卖朋友?”
谷缜大感意外,愣了一会儿,皱眉道:“陆渐,你可想好了,放过他们,有何后果。”
陆渐道:“若为了自身安危,坏了他人信义,又和汪直,徐海有甚分别?”谷缜不料他恁
地迂腐,只气得面色铁青,怒道:“什么狗屁信义,好,好,你要做大菩萨,大圣人,由
你去好了。”转身坐到一块石头上,盯着众人,咬着牙冷笑。
铜瓜锤与樊玉谦面面相觑,猜不透对方心思。陆渐也望着谷缜,心中暗叹:“若以武力
相逼,这二人誓死不说,也唯有一刀杀了。但杀人容易,救人却难。鱼和尚大师曾嘱我慈
悲为怀,怜悯世人。这二人虽不是好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若能令其弃恶从善,也是莫大
功德。即便谷缜怪我,也没法子。”想到这里,说道:“放你二人容易,但你二人须得答
应我一件事。”
铜瓜锤冷笑道:“那得瞧什么事。倘若事关汪老,休想老子吐一个字的。”
陆渐见他神情,没地涌起一丝厌恶,冷然道:“你龙门三刹做尽坏事,伦理该死。但
我瞧你二人行事,尚还留有余地,不至丧尽天良。我要你二人对天立誓,从今往后,不得
为恶。若再为恶,只要入我双耳,虽在万里之外,我也势必赶来取你二人狗命。”
铜瓜锤和樊玉谦听得如坠云里雾里,只觉得此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有
什么诡计,若不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樊玉谦权衡情形,对方若不放行,自己虽能脱身,却不能将铜瓜锤活着带走,当即将
心一横,朗声道:“好,如你所言,我先立誓,从今往后,不再为恶,若不然,有如此树
。”长枪一挥,扫中碗口粗细一颗大树,“卡插”一声,那树应势而折。
铜瓜锤见樊玉谦立了誓,也只得悻悻道:“不做恶便不做恶,若有违背,叫我千刀万
剐便是。”
陆渐听了,点头道:“很好,你们既能为汪直守信,想也能不负自家然诺。”说着将
手一挥,朗声道:“去吧!”
二人见他当真放行,均是一愣,樊玉谦转身扶着铜瓜锤,向前走去。谷缜望着二人背影,
当真心冷如冰,一弗袖,转身便走。陆渐望着他背影,自觉愧疚,叹了一口气, 遥遥尾随
,姚晴仍是冷冷淡淡,飘然随在二人身后。
寂然走了一程,忽听得有人道:“请留步!”三人转过身来,忽见樊玉谦提枪奔来。谷
缜不耐道:“又有什么鸟事?”
樊玉谦在丈外停住,嗫嚅道:“陆兄,樊某,樊某有一事相求。”陆渐道:“情说!
”樊玉谦道:“昨晚在南京城下,樊某大意了一些,未及尽展所学,未君所败,窃以为憾
。今日别后,相见无期,还望陆兄不吝赐教,见个高下。”
陆渐甚是惊讶,摇头道:“刀枪无眼,还是免了吧!”樊玉谦叹道:“怕不能够,我
妹夫金钩镰死在你手里,我方才仔细想想,若不替他报仇,无法对我妹子交代。”
缜怒极反笑:“你这矮子确然无耻,早先不说,如今藏好同伴,才来提这报仇的事情。
”樊玉谦面皮一热,支吾道:“我与二哥是结拜之交,与家妹却是兄妹之情。陆兄乃仁义
之示,想必明白我的苦衷。”
陆渐略一默然,叹道:“如此说,只有一战了。”姚晴久不作声,蓦地喝道:“糊涂虫
,你发疯了么?”陆渐不防她突然发难,甚感错愕,说道:“他为妹夫报仇,也是合乎情
理。”姚晴冷笑道:“那么你被他杀了,也是合乎情理了?”
陆渐见她如此作恼,不觉默然,樊玉谦怕他反悔,忙又道:“还望陆兄千万成全。”
陆渐不觉苦笑,叹道:“啊晴你放心,我不会输的。”又向樊玉谦道:“足下少待,
动手之前,还望我制作一件趁手兵器。”樊玉谦道:“陆兄请便。”
陆渐走到一棵柏树下,向谷缜伸手道:“匕首借我一用。”谷缜抛来匕首,陆渐接过,
信手一挥,砍下四尺长一根树枝,坐在属下,削枝去叶。
谷缜瞧了片刻,转眼望去,姚晴也正望着陆渐,神色中似有三分气恼,三分忧虑,余下的
却是不尽关切。谷缜暗自称奇:“这女子城府甚深,如此真情流露,着实少见。妙妙纵然
凶一些,确胜在敢爱敢恨,心性直白……”这时间,忽见姚晴双目一亮,若有惊色。
谷缜心觉奇怪,掉头望去,只见陆渐削罢枝叶,又削树皮。谷缜最初不觉,瞧得时许,
忽觉有异,那匕首一起一落,分明合乎某种至理,快一分则太疾,慢一分则太迟,进一分
则太左,退一分则太右,可谓不快不慢,不偏不依,若合符节,暗藏玄机。
谷缜心头一动,仿佛从中悟出什么,但宣之于口,却又说不出来。转眼望去,樊玉谦也
在望着那把匕首,随那匕首起落,目光闪烁不定。
不多时,陆渐停下匕首,手中一根木杖弯曲自如,浑圆光洁,一眼望去,仿佛造物天成
,决无余赘。
陆渐将木杖随意一指,说道:“成了。”樊玉谦盯着木杖,神色似喜还悲,忽地叹道:
“足下削木成兵,神意融融,已得天趣。”说罢又叹一口气,长枪下指,说道,“我家幻
神枪共有五路,足下如能全破,樊某自当伏输。”说话间,长枪颤动起来,地下枯叶有如
江河入海,向他枪尖汇聚,蕴积成团。
樊玉谦一声清啸,长枪倏举,败叶成阵,向陆渐如箭射来,正是幻神枪第一路聚散星
斗。这一式练到绝处,能引尘埃土屑为我所用,聚散破敌。
陆渐身形稍侧,木棒迎着叶阵,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杖端如有吸力,漫天碎叶
散而复聚,尽被粘在顶端。
这路聚散星斗分为外一式与内一式,外一式聚散外物,如尘埃、碎叶等迷惑对手,内一
式则是本身枪花紧随败叶之后,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内外呼应,变化无穷。
樊玉谦内一式未曾展开,外一式已被陆渐的夺兵之法破去,枪至半途,急变一路北燕
南飞,长枪斜指苍穹,如牧业飞鸿,飘逸出尘。
陆渐杖端败叶被樊玉谦枪风一激,纷然四散,当即木杖直进,轻飘飘搭在枪尖之上,他
有补天劫手之能,天下任何兵器到他手中,均能随机生变,使出合情合理的招数,更何况
这木杖是他有意削来克制樊玉谦的长枪。樊玉谦但觉木杖搭住长枪,虎口疏热,与昨夜情
形仿佛,生恐又被夺去,慌忙收枪,使出一路“僧繇画龙”。
这一路枪法极为狂放,霎时间,偌大树林金风萧萧,寒气匝地,漫天碎叶尚未落下,又被
卷得冲天而起,落在旁人眼中,碎叶俨然生出头尾鳞爪,如一条狂龙裹着二人,盘旋飞腾
。姚晴见势,不禁上前一步,将“孽因子”拈在指尖。
南朝时,大画师张僧繇曾与寺壁上画龙,却不点睛。有人问之,张答道:“点睛必飞去
。”时人固请点之,张僧繇只得答允,但一点睛,雷霆大作,所画之龙当真破壁而飞。樊
玉谦这一路枪法其意,“画龙”是虚,“点睛”为实,枪势乱舞,不过是乱人耳目的虚招
,点睛一枪,才是夺人性命的杀招。
此时败叶狂飞,枪如电滚,常人深处其间,势必神驰目眩,不辨东西。但陆渐以手代目
,不为声势夺气,不为落叶障眼,木杖不离樊玉谦枪尖左右,有如大鹰攫雀,任那枪尖如
何蹿高扑低,总是无法摆脱,更不要说使那点睛一枪了,点睛不成,画的龙再是精彩,也
不过是一条死龙。
樊玉谦久斗无功,忽有一变,化为一路天花乱坠,枪花朵朵,忽东忽西,遮云弊日,
漫天皆是。按理说,这般虚实不定的枪法必然厉害,只可惜陆渐并不细看枪花,不论他有
多少枪花,只寻他枪尖了事。
“僧繇画龙”、“天花乱坠”虚招极多,颇耗内力,况且还要时时防备陆渐夺走兵器,
故而饶是樊玉谦功力深厚,使得久了,也觉得丹田渐空,筋力疲乏。不得已沉喝一声,枪
花骤敛,枪尖指地。陆渐木杖飘然指出,与那长枪一交,忽觉那枪竟是纹丝不动。陆渐的
夺兵之发必要借引他人之力,故此樊玉谦的长枪或是前送,或是后缩,又或是抖出枪花,
陆渐均能因之夺下,但眼前这条长枪,却似生在樊玉谦身上,凝如刚、坚如石,不动如山
,令陆渐空负神技,也觉无隙可乘
战书 (2)
樊玉谦汗水涔涔而下,呼吸慢慢促迫起来.这一路"顽石点头"他其实并为练成,其实
除了创这枪法的祖师,樊家也从无一人练成过.樊玉谦虽是奇才,轻易练成前面四路,但这最
后一路,却始终半通不通,无法大成.顾名思意,"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这一路枪法含有极深
的禅机,禅门机用,要么如如不动,要么一触即发,其中几微,莫可言道.樊玉谦虽谙于枪术,但
性子暗弱,留恋红尘,远谈不上什么看破世情,立地成佛.偏这"顽石之势"出自禅道,二十年来
,也只能勉强练到"人枪合一,如动不动"至于应机捷发,却是不能.若不然,当年那强敌来袭,
也必然做他枪下之鬼,不至于毁家灭门,浪迹天涯.
此时此刻,樊玉谦虽有顽石之势,却无法"点头"反击,不多时,他周身热气滚滚,汗水
如小溪纵横,浑身衣裤均被湿透.谷缜,姚晴瞧出便宜,双双露出笑意.陆渐也深知樊玉谦的窘
境,但他心地仁厚,素不愿强人所难,眼见樊玉谦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心知如此僵持下
去,此人势必脱力而死.当下叹了口气,后跃一步,撤去木杖,道:"此战算做平手,你虽没输我
,也无法胜我,你这般告诉令妹,算不算是个交待.
樊玉谦倒退两步,呆呆伫立.谷缜越瞧越是生气,冷笑道:"又被你占了便宜,还不
快滚."樊玉谦深深望了陆渐一眼,蓦地长枪一抖,在地上簌簌画了几道,默默转身去了.谷缜
望了地上枪痕,蓦地眼亮,赶将上去,一字字念道:"徽州-"念罢不觉莞尔,释然道,"妙极,妙极
."陆渐道:"这些字有何含义?"谷缜道:"徽州乃汪直贯籍,是他生长之地."陆渐吃惊道:"难不
成他逃回家乡了?"谷缜笑道:"大有可能,这叫出其不意,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徽州官府势大
,风险亦大,但汪直生于当地,一草一木无不熟悉,躲起来反而容易.换了是我,或许也走这步
险棋."说道这里,他眉间舒展开来,抱拳笑道,"惭愧惭愧,看我武力威逼终不及以德服人,依
我的法子,未必能叫这姓樊的服气.你放他两次,他心存感激,终究吐露了实情."
姚晴不觉破颜一笑,轻哼道:"你也有服输的时候么?"谷缜笑道:"那看是谁了,对你
姚大美人,谷某死也不服输的."姚晴神色一变,喝道:"谁希罕么?"于是三人续向西行,入夜时
分,在一户农家借宿.陆渐这几日昼夜奔波,疲累已极,饭后沐浴一番,便即睡去.睡得正香,忽
听敲门之声,陆渐披衣起身,掌灯一瞧,门外竟是姚晴,她卸去钗环,素面朝天,较之白日,别有
一番淡雅韵致.陆渐讶道:"你,你没睡么?"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想着一些事,睡不着."陆
渐道:"什么事?"姚晴微嗔道:"傻小子,你要我站着说话么?"
陆渐这才醒悟过来,慌忙将她迎入屋来.姚晴坐下,只因农家贫寒,有床无凳,陆渐放
好油灯,只能站着.姚晴瞧着眼里,心中生出温柔之意,拍了拍床沿,柔声道:"过来坐吧,不知
道的还当我罚你呢!"二人重逢之后,这般温柔神色,陆渐首次见着,不觉心生诧异,如言坐下
.姚晴盯着烛火出了一会而神,忽地幽幽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好么?"陆渐一愣,笑道:"也说
不上好坏,总是过来了吧""你不是问我想什么吗?"姚晴定定坐下,慢声道,"我在想,你怎么会
变成劫奴?又怎么认识了谷缜?又为何要为他捉徐海,捉汪直?谷缜又为什么说,若不捉汪直,
你便活不长--他若不这样说,我也不会替他去吓唬那些官兵."
姚晴说罢,转过眼来,秋波流转,关切不尽。陆渐暗自埋怨谷缜,不该对姚睛说
出这些,惹她担心,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起头皮道:“这些话,说来就长了。”姚睛叹了
口气,道:“那你就长话长说,从我们分别后说起,一点儿也不许漏过。”
她言语温柔,落入陆渐耳中,不知怎地,陆渐鼻间竟是微微酸楚,举目望去,姚睛恰也瞧
着他,眸子黑白分明,黑如夜、白如玉,笼着一层谈谈的烟气。
这神情,二人相识以来,陆渐只在姚家书房里见过。那时生离死别,二人谁也不知
道与胭脂虎一战后是生是死,眉梢眼角,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尽缠绵来。
那日的情形记忆犹新,历历皆在眼前,陆渐不胜慨然,理了理给纷乱思绪,慢慢说出
三年遭遇:黑天书、宁不空、织田信长、阿市、祖师画像、天神宗、鱼和尚、谷缜……事
无巨细,纤毫毕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过于罗唆,即便如此,却又打心底里不愿隐瞒姚睛半
分。
姚睛始终安静聆听,唯有听到阿市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迷惑。陆
渐心中慌乱,侧目看时,却见她神色谈谈的,并无怒色,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述说。
也不知说了多久,灯油燃尽,屋子里一团漆黑。直到远处传来长长的鸡鸣,陆渐始才
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沉默中,他忽觉一只温软的小手探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放在纤
巧的膝上,暖意如水,顺着那手渗来,让他周身热乎乎的,不由嗫嚅道:“阿、阿睛……
”话未说完,忽觉水珠点点,溅在手背,犹有余温。陆渐吃了一惊,脱口道:“阿呀,你
、你哭了?”
姚晴沉默片刻,蓦地吐一口气,涩声道:"宁不空,先害死爹爹,又把你变成劫奴,我,我无
论如何也不会饶过他……" 陆渐没料她竟说出这句话,呆了呆,蓦地忘忽所以,伸出手指,掠
过她的耳畔,撩开缕缕发丝,抚着滚滚的双颊,玲珑的耳珠,虽说夜间不能视物,但透过"劫手
",仍能在心中勾勒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一时间,陆渐胸中柔情荡漾,喃喃道:"阿晴,阿晴,你这
三年,又怎么样呢……"姚晴身子微微一颤,她素性刚强,即便流泪,也不愿哭出声来.可不知
怎地,这会儿,感受着陆渐温暖的手,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姚晴却没来由一阵虚软,蓦地眼眶滚
热,将脸贴在他怀里,恸哭起来.其实这一哭,不只为陆渐的遭遇,更为她这三年的寂寞,艰辛
,惆怅,凄苦,千般情愫,尽随泪水倾泻而出. 陆渐见他哭得恁地伤心,甚敢愕然,连声道:
“怎么啦,怎么啦……”不料他每问一句,姚晴内心的悲苦便增添几分。
她生母为胭脂虎所害,自身长伴仇敌,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喜怒哀乐,无不敛入内心深处
,偶尔流露,也是假多真少.然而,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前世的冤孽吧,每当对着陆渐,她便不能
克制心情,这情形令她又是迷惑,又是生气,所以故作冷淡,不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曾几何时
,她也想斩断情丝,可这真情真性,又叫人如何取舍.那一天,真如梦魇一般:烈火,水鬼,还有
满身火焰,跳跃挣扎的父亲.可是一觉醒来,家园,亲人…什么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碧云黄土
,和那西洋女子漠然的脸庞.
仙碧始终对她十分冷淡,她对仙碧也满怀仇恨,漫漫西行路上,两个人竟没说过一句话.她水
毒缠身,辗转床榻,生不如死,却不曾呻吟一声,只因仙碧就在一旁瞧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
她笑话.旅途真是又远又长,有大河高山,有沼泽沙漠,最后总算是到了一个叫做"城"的地方
.仙碧很讨厌,但她的母亲却很好,不但解了水毒,见她无家可归,又让她做了地部的地子.原
本这样一来,她心中的恨意也少了许多,然而经历种种惨变,她的个性更是孤僻,从来不笑,也
不爱说话.同门的女孩都讨厌她,排挤她,对她呼来唤去,百般欺侮.她砍柴,烧水,煮饭,洗衣
,就如一个至卑至贱的奴婢,做着无日无休的苦力,她默默忍受着,却暗暗咬牙,仿佛一条冬眠
的蛇,蛰伏在泥沼深处,等待着来年春暖,冰雪融化.
众女疾余之蛾眉兮。以姚晴这样的绝世容颜,如何不惹众女的嫉妒?何况仙碧
不喜欢她,以仙碧的直性子,很快就流露出来了。
那些女****外表天真烂漫,内心谁没长几个心眼,仙碧是地母娘娘的亲女、自然
争着讨好,姚晴为仙碧所不喜,自然可以排挤欺负她。
所以仙碧说“将来地母之位也会传你”时,姚晴面露鄙夷之色,她在地部从没过得好,哪
里会稀罕地母之位?
昆仑山一望无际,山风出奇地大,星子也出奇的亮.她时常独坐山巅,听着狂风呼啸,望着漫天
星斗,感受着无边的寂寞.有时候,她想起从前,却发觉,自从母亲死后,自己便一直生活在浓
浓的黑夜里,尽管锦衣玉食,可自大的父亲,狠毒的胭脂虎,见风使舵的奴婢,都让她喘不过气
来.她有时觉得,死了比活着好,也曾将白绫挂上了横梁,只因为上吊的那一刹那,想到母亲临
死的惨状,才断去轻生的念头.是啊,一直过得好好的,直到那天,陆渐出现在海边,拍手叫好
.他的纯朴善良,是她从未见过的,而他的贫穷土气,却又让她很是不屑,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
会喜欢他,更不许自己动这个念头.然而在昆仑山,望着星光,她却蓦地发现,在那无边无际的
黑夜里,这个憨憨的少年,竟是唯一的光芒,和他在一起,她才会拍手大笑,才会叽叽咯咯说个
不停.每次瞧见他剑法精进,她便十分开心,比自己精进还开心,只要他不思进取,她便生气,
比自己练不好还要生气,只不过,让这个又穷又土的少年胜过自己,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她也不知还有什么可
以回忆的,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有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唯有一点点想着
陆渐,她才不觉得心死.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的时候几乎是叫了起来,事后躲在墙角里发呆了很久.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
京里狂奔,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脱去衣裤,用心敷治.也就是那时,她才
发觉,自己竟离不开他,只有配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她心中的苦恼才会消减,才不会
觉得孤独难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陆渐又傻傻地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疯了,大喊大叫
,寻死觅活,左飞卿也没有办法,唯有将她关了起来.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她也
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的,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有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
,唯有一点点想着陆渐,她才不觉得心死.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的时候几乎是
叫了起来,事后躲在墙角里发呆了很久.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京里狂奔
,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脱去衣裤,用心敷治.也就是那时,她才发觉,自
己竟离不开他,只有配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她心中的苦恼才会消减,才不会觉得孤
独难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陆渐又傻傻地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疯了,大喊大叫,寻死
觅活,左飞卿也没有办法,唯有将她关了起来.
那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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